伯大尼

我与外婆

外婆不知劝我多少次要信耶稣,说我这病只有耶稣治得好。我只是笑笑,怎么与她说得清呢?
我四十开外,浓眉大眼,短发根根直竖,一点不失阳刚之气,然只要一念及外婆,就觉得自己回转像个小孩,爱听她唱“摇啊摇,摇到外婆桥”。我从来就不知道爷爷、奶奶和外公是什么模样的,大人说他们很早就死了,只是外婆把他们对孙辈的爱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。
算算外婆生于清末光绪年间,差不多早我半个世纪,我和外婆都属马。外婆说她是早晨生的马,是忙碌奔走的命;说我是晚上生的马,是备足了草安睡享乐的命。外婆从浙江宁波嫁到上海,中日战争时又从虹口搬进租界地,一住就是五、六十年再没“奔走 ”过一步。可是我这匹“安睡”的马,却是南闯北还飞跃了太平洋。
三年前,我离开大陆来美国,想到生离死别也许再也见不到外婆,鼻子有些发酸。这以后老爸从大陆来信,时有提及邻居某某家老头死了,某某家老太太死了。好像算算一条弄堂里,九十多岁还好好活着的就数我外婆了。电话里外婆的声音比妈妈还响,中气很足地说“外孙,我吃得下,睡得着!”
外婆信了耶稣
我在很小的时候,就听到大人说过外婆活不长了。外婆常大口大口吐血,有非常严重的胃病,她拒绝开刀只能回家静养。外婆睡在亭子间,那挂着布帘的床边柜上,一包葡萄糖,一包蛋卷就是最高级的营养品了。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,我跑进亭子间,外婆就会拿蛋卷给我,那一层层绕着圆圈的蛋卷,又香又脆又好吃。大人说外婆命最苦,结婚没几年,男人就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下,吃素念佛守了一辈子的寡,才五十多岁就说要等死了。
那年外婆不知听了谁的话信了耶稣,家里所有的菩萨都叫人去宁波时扔进了东海。就是那年,外婆的身体奇迹般的好起来了。她说是梦中见了耶稣给她的药。她一字不识竟开始学读圣经,每天有人悄悄地上门祷告。那时正值文化大革命,外婆小小的亭子间成了不绝敬拜赞美之声的圣殿。因着她胃病不治而愈和不识一字后能读通圣经的奇迹,亲戚、邻舍由她带领信耶稣的,一个接一个。
我长大了,戴了红领巾(共产主义少年先锋队);我懂事了,佩了红袖章(红卫兵)。我可不信外婆那一套,那是宗教迷信!直到我成了一个男人,我才懂得要更多地接纳外婆。外婆孤寡终生,能有一个精神寄托也是好的。忧虑伤脾胃,如今她不再忧虑,不治而愈当在意料之中。六十岁学吹打能看书认字,也是勤奋所致亦不在情理之外。
缠人的胃病
我能自圆其说,但未能料到的是二十多岁的我病倒了,四年中四次大出血进医院,患的是与外婆同样的病!记得有次住院,医生采用保守疗法,三天三夜连水都不能喝,只是数小时喝一支收缩血管的肾上腺素针剂。血止住了,体重则下降了十几斤。我和外婆一样拒绝开刀,虽然我明白胃切除手术太普通了。外婆日夜为我祷告,求耶稣一样地来医治我。外婆说她命很硬,真的,我过去从未见过外婆落泪。但那些日子,外婆走出亭子间时眼眶常是红红的,我知道她是哭着为我求告神。外婆是那么的虔诚,我不敢再嘲笑她,任何一点的亵渎,都叫自己心里难受。我们四代同堂,住的石库门的房子里没有卫生设备。我便秘后,外婆总要悄悄地掀开马桶盖,看看我是不是还有便血。哦!我的外婆,你为何要这样!我出点血死不了,就是死了,有你这样的外婆我也瞑目了。那年八九学潮,我陪外婆去宁波老家,半路交通阻塞。船要开了,我二话没说背起外婆直奔十六铺码头。一个时髦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年迈的老太太穿街走巷,连我的儿子都在一旁呱呱乱叫!我的心里只想着当年李逵背着老母翻山越岭,要是前面有只老虎,我也会像李逵一样冲上去的。
外婆不知劝我多少次要信耶稣,说我这病也只有耶稣治得好。我只是笑笑,怎么与她说得清呢?咱祖孙虽同病,但犯病的原因完全不同,我是青壮年胃溃疡,是因为生活节奏过快,神经过于紧张,内心压力难以排解,此乃“城市病”矣!整整十五年,我喝下了数以百计的煎药,咽下了数以万计的药丸,光是痛苦不堪的胃镜检查就做了十数次。那时候有句流行的说法,“党内路线斗争七、八年一次”,我肚腹里的斗争频率则常常高达三、四个月来一次,以致我的小姨们戏谑我为“漏斗”。“你怎么啦脸色不好”、“ 又漏了”。
奇妙转变
三年前我来到美国,带了整整一箱的胃药,从养胃的到止血的,从最“土”的中药,到刚进口的“洋”药,能带的都带上了。我在想,在国内这点境况让我常常“漏血”,那到了美国,生活节奏更快,工作要求更大,内心压力更多,要是光漏血又无钱医那不就 惨了。
二年后,我们举家从东部的印第安纳州来到西部的洛杉矶,搬家打包看着那箱胃药完好无缺,可惜都过期了。我信了耶稣,多年积在心头的压抑全然释放,所有的重担都交托了。我属了耶稣,这个世界再难束缚我。既然天上的飞鸟不种不收无仓无库神都看顾;既然我的思虑不能让自己的寿数加增一刻;既然死亡不再成为我的咒诅;既然我已找到了生命的支点,不再流浪不再漂泊,我真的可以扬眉吐气,大声赞美蓝天,赞美阳光!我真的可以在人生路上轻轻省省、潇潇洒洒 走一遭!
我信了耶稣 与我的外婆一样;
我的胃病不治而愈 与我的外婆一样;
我奉献了给神,终生传讲福音这大好的消息与我的外婆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