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幽谷临到
回想起那一天:我努力在记忆里搜寻那一天的情景。
那是一个和平常没两样的冬日。二月迷朦朦的太阳,徐缓地照射着漫无生气的大地,不带一丝暖意。我在餐桌前坐下来,一眼瞧见十五岁的女儿罗娜正急躁地梳着那头浓密的金发。
她顺手抓起一件栗色的外套往肩上一带,喊一声:“妈,再见。”就急忙出门赶校车去了,那天是星期五。
快中午的时候,一切日常作息仍如往常一般。在宣教会办公室里,我正坐在桌前赶着星期一早上要出刊的新闻稿。
电话响了,是我十七岁的儿子里昂打来的。他在伊利诺州格林威尔镇的一所大学念一年级。
“妈,”他一开口就是兴奋的口吻,“您今天下午来接我,好吗?我们的演唱会取消了,我很想回家。”
“那太好了,里昂。”我答道。听到他低沉成熟的声音,心中不觉有一股暖意。他的确长大了,有满脑子的计划和梦想,喜欢高谈阔论,接受挑战。在家里他取代了父亲一家之主的地位,我们母子间的关系也越来越深厚了。
“你能回来过周末真是太好了!什么时候来接你?”
三个礼拜前,里昂才刚收拾几箱衣物和他所有的宝贝收藏,动身前往格林威尔学院念书。那是一所教会学校,位于伊利诺州南部宽阔的平原上。
他才十七岁就完成了高中教育,今年初以优异的成绩毕业。整个夏天,他像站在起跑线前的骏马,蹄子频频不耐地磨蹬着跑道。“大学生活一定很棒,我不必想就知道。”
他第一次打电话回家,就告诉我他已经应邀加入学校的一个合唱团。
“合唱团的名字叫改变者。”他解释道,“那是很棒的一群人,我能受邀加入,真是一大荣幸。我们要用周末时间到学校外面去传福音。”
我在中午离开了办公室,坐上我那部蓝色旅行车的驾驶座,悠哉悠哉地驶上车水马龙的31号高速公路,朝着印地安那波勒斯市中心开去。沿途经过了那些熟悉的郊区路标:有购物中心、西尔斯百货、庞德罗莎餐厅、汉堡王。
下了纵向公路,我很快就上了70号州际公路,朝西疾驶而去。在我眼前伸展的公路,就像灰色的切割器一般,切割着一望无际的玉米田和谷仓林立的印地安纳州城镇,这些地方每到星期五晚上,篮球热一开始,就像变魔术似地充满了生机。
在下了州际公路转进冷清清的格林威尔村时,已是午后了,天气也渐转冷。顺着厚实的砖屋及规划整齐的街道,一路下去就是格林威尔学院的校园了。
车子转入停车场后,我熄了火,心中正犹豫着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去找里昂;还来不及推开车门,里昂就已出现眼前。我抬头望着他那一百八十公分高的身材,心中真是引以为傲。他咧嘴笑着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,一双温柔的蓝眼珠,我留意到他也有新冒出来的胡须。
他一开口便说:“妈,上来看看我的房间。您一定要见见我的几个教授,我们甚至已经预备好在宿舍里为您开个茶会呢!对了,妈,我还做了一件事,希望你不要介意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邀请了我们合唱团的团长裴克来家里度周末,可以吗?”
到我们要离开格林威尔时,车上又多了三个乘客,都是要搭便车回印地安那波勒斯市的学生。
“妈,让我来开车,好不好?”里昂问道。
“好吧。”我说:“可是要小心,开始下雨了。”里昂拿到驾驶执照已经一年了,开车技术一向高明。我退到驾驶座旁,让他主掌方向盘。快到印地安那波勒斯时,州际公路上挤满了度周末的车潮。在渐浓的暮色里,汽车的尾灯染着一潭的红,在前面的公路上荡漾着。天气越来越冷了,轮胎在地上磨擦,不时发出轮动的响声;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也奋力舞出有节奏的拍子,几乎和劈里啪啦落下的雨应和着。
“里昂,千万小心一点。”望着沿途篱笆上,雨水闪烁着晶莹的光芒,我不觉脱口说道。
印地安那波勒斯市在低厚的云层下,只投射出半球形的灯光。在郊区,搭便车的学生们在寒雨中陆续下了车。我们便往南奔驰而去,进入绿木市的郊区。远远地就看见突出的格子状招牌,有“远东宣教会”的字样,那就是进入远东宣教会总的入口。我的家在那里,我工作的地方也在那里。不一会儿,车灯就照在我们那幢巨大的白色公寓建筑上了,而它正展现着欢迎我们的笑容。
“哩昂,你回来了呀!”罗娜猛地拉开前门尖叫着。一时之间,她看起来比实际的十五岁要大。细致的皮肤、漂亮的金发,和那足足高她一个头,肤色黝黑的哥哥,形成了强烈的对比。
当里昂介绍来家里度周末的客人(也就是他的朋友裴克)时,我注意到罗娜的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。马上她就扯扯我的袖子,把我拉进了厨房。“妈,”她委屈地说:“您没告诉我家里有客人要来。不知道我做的饭够不够,怎么办?”
“不会有问题的,乖女儿,”我安抚着她,“饭一定够,我吃得不多。”
罗娜摆出了她的杰作:一盘印度咖哩,还有沙拉和蔬菜。
我们坐了下来,低头谢过饭,就吃了起来。
罗娜瞥了正在细细品味的哥哥一眼。
“你不喜欢,对不对?我一看就知道。”
“不,不,我真的喜欢,很好吃。”
“才不,”她又说:“我看得出来,你根本不喜欢。”
这对话弥漫着舒适和熟稔,里昂在家真好。
吃过晚饭之后,里昂说他和裴克要开车去看女朋友葳若。
“罗娜,你要不要一起去?”
不得了,居然邀请少不更事的小妹妹一起去!大学生活真是把他调教成一个真正的绅土。
“妈,请放心,”里昂的声音从房里传了出来,“我们只是去打一、两局保龄球,很快就回来,不会待太久的。”
车子滑入漆黑的夜色中,天还在下着雨,气温似乎更低了,温度滑落得很快。
在那个改变人一生的日子里,却发生了一些再平凡不过的事;这似乎很不协调。平淡的二月天,太阳由地平线升起、办公室里惯常的对话、电话铃声、车门猛关声、亲切招呼声、阴沉下着的雨,和“里昂,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。”
不,回顾那些属世生活中最后的宝贵时刻,我还是不能明白那幽谷怎能如此就临到,事先应该有征兆和温和的警告的。
半个小时后,门铃响了!我起身走到门口,门外是一位身着蓝色制服的警官,我觉得很讶异!
“请问您是史提尔太太吗?”他缓缓地开了口,似乎努力在寻索着合适的字句。或许以前他就讲过这番话,现在又熟悉地背下了每个字?我不敢确定。
“是的,我就是。”
“外面天气越来越冷,雨水都结成冰了。37号公路上刚刚发生了一起车祸。我感到很遗憾!但不得不通知您:您的孩子和他们的朋友都不幸丧生了!”
骤然间,我觉得自己宛如从高高的悬崖上坠入波涛汹涌的怒海。我的脑海中不觉浮起幻象:里昂和罗娜在生死攸关的刹那,车子因路滑而失灵。然后,车体压落在他们柔软的身体上,发出碎裂的声音。我受不了了!那夺去他们性命的车祸,现在也大可夺走我的。
就在那一刹那,我感到自己落入圣灵强而有力的膀臂中,我被提了起来,越过寒冬的树林,甜美、稳妥地进到我慈爱的天父面前。带着一股超乎本能地沉静,我听见自已在说:“警官先生,我知道他们现今在那里,他们是和神在一起。”
紧接着电话来了,朋友们的慰问、鲜花、“丧葬事宜”,最后就是长长的一列车队,迈向我所熟悉的那一小块墓地和那新挖的一杯土。我又再次走过幽谷,这痛苦的情节,我太熟悉了。但是,就在死亡黑暗阴郁的面容里,却不断涌现出大能慈爱的天父所赐下甜美的力量。祂的爱如大浪袭来,冲洗了我那破碎、滴着血的心,再一次把新的安慰赐给我。
“我虽然行过死阴的幽谷,也不怕遭害,因为你与我同在。”(诗二十三:4)是的,又是那幽谷,我对它太熟悉了。
它会突然临到,可能是一个电话、一声敲门声、一个带来噩耗的人,或一句话。第一个幽谷临到时,那是一个名词,叫做“白血球过多症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