伯大尼

见证八:自然美的疆域

2002年10月25日 南风窗 袁卫东
“应该早就发展广州的市场,可是以前没有办法分身到广州,许多机会都丧失掉了。”面对南方的传媒,自然美国际集团(以下简称自然美)董事长蔡燕萍坦露了心迹。
1992年蔡从台湾第一次进入大陆考察投资,第一站到达广州,就发现与台湾20多年前一样,广州妇女的脸部都是“违章建筑”,皮肤没有光泽,有黑斑,这是使用含水银成分很多的美容膏所致,而在当时做这种美容膏进口生意,一年就有十多个亿的进账。蔡一下子就感到自然美在大陆的市场机会,但最终还是将其大陆的事业基点放到了上海。
对比那些从台湾西进大陆的商业人物和企业,例如台塑老板王永庆之子和投资总额逾16亿美元的芯片合资企业,高清愿和统一食品、星巴克咖啡,以及台湾的IT企业群,蔡燕萍的自然美并不以雄厚的资本和产业链的整合而取胜,其拥有的至多只是一个坚守的本土品牌,一份女性世界创业的执着,这个传奇没有上一代台湾和大陆企业家的冒险经历,没有新兴商人在资本市场眼花缭乱的财技,更多的在于顺势而为。
在蔡燕萍身上,趋势、机缘与个人的努力是如此统一:她踏上了台商西进与上海兴起的大发展波浪,踏上了大陆刚刚兴起的连锁经营的商业革命,踏上了刚刚富裕起来的人民对美的自然追求。这让她有机会将台湾的经验移植进入广阔的大陆,并获得成功;与那些较早投身大陆的台商一样,蔡已在业界颇有声名,但“中国阿信”的称谓还是吐露了这个传奇所秉承的社会与精神要素:来自下层的坚韧与奋斗。这最终培育了企业家的精神。
30年间,在两岸三地之间,在商业和政治之间,在台湾经济的起飞,以及随后大陆经济的起飞之间,台湾一个贫寒人家出身的女人成就了一个拥有2000多家连锁通路的跨国企业。
从台湾经验到上海经验
自然美的基业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-台湾经济起飞的年代确立,其经验的核心是走自创品牌的路线。这不免要与一直强势的欧美品牌对抗。在其相当弱势的时期,却扛起本土品牌的旗帜,不免让人惊叹。
由此,就不得不简洁交待蔡燕萍的创业史。“一张美容椅起家”是对此相当传神的概括,正如蔡在创业近30年时回顾自己的历程写道:这是一个朴素的台湾民间故事。
但这朴素的民间故事却深含家国之忧。蔡出身的家庭本是台湾鹿港的富商,但在她出生的1947年,台湾发生了“二二八”事件,成为很多人命运的分水岭。蔡家家道中落,从中等人家跌落为贫苦阶层。家庭与世事的沉浮投影到年幼的蔡燕萍心中。在蔡创业30年的回顾中,往日面对生活艰辛所做的抗争,依旧刻骨铭心:“贫穷是很多悲哀的来源,但是一点也不可耻。世界上很多高超的智能、绝妙的技艺,以及不朽的著作,都是贫穷逼出来的。”因家境贫寒,在读完中学后蔡燕萍为了生计,做过缝纫补习班教师,服装设计师,化装品公司专柜小姐和培训美容师等等,但她始终坚持一个目标:走出贫穷、拒绝悲哀!
1971年,蔡向亲友借贷3000元新台币,在一家美容店的角落里租了一张美容椅,做护肤保养,迈出了创业的第一步。一年多以后,她开设了第一家专业护肤中心,并开始在店中设立美容补习班,招收学生。因为人气兴旺,蔡在台北的黄金地段又先后开出不少美容店,为日后的自然美美容王国奠定了基础。
70年代后的台湾,被国际上称为“海盗王国”,原因在于很多产品不是自己研发,而是仿冒先进国家的成品。对于刚刚兴起的民间企业而言,“很多生意只能一面打、一面捡、一面跑来做”。当时,台湾的美容业,整个生态结构也是如此:外国品牌横行,在台湾都有代理人和行销系统;而一些台湾厂家或走代工之路,或走仿冒之路,或生产廉价劣质品牟利。本土产品在市场上不是主流,多数消费者的价值观念认为其是弱势品牌,而蔡燕萍基于对自己长年专研美容的经验的自信和“几根硬骨头”,确定了一条自己研发、自己行销、独创品牌的道路。
随着急功近利时代劣质美容产品后遗症的不断显露,以及知识产权保护在80年代兴起,“自然美”在市场的竞争中开始站稳脚跟。蔡燕萍又苦心使用两大营运武器:连锁经营与辅导。对于加盟连锁店,自然美不收加盟金、权利金、管理费、广告费及培训费等等。这种支持加盟店的经营模式,使自然美空前地在台湾扩张。再加上蔡开设了大规模的免费爱心教学和环岛美容讲座,又在媒体上频频开设讲座,使“自然就是美”的观念深入人心。到80年代末,“自然美”在全岛共拥有近1000家分店,成为台湾美容业最大的连锁店系统。
但自然美跨入大陆,却有着一些特殊的机缘。
1988年,大陆开放探亲,陈香梅想带领十多个台湾企业家到大陆考察投资,作为“义姐”,陈第一个就点蔡燕萍,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成行。四年后,蔡燕萍在香港参加一个国际性的美容展览,看到当时参展的大陆美容产品由于相当多的问题而备受冷落,不禁沉思:为什么身为中国人没有共同的机会?
由是,蔡北上进入大陆观光考察。面对记者,蔡坦露了10年前的心情,由于从小所受的教育,实际很害怕,但想到同胞相互支持、带动,中国人才不会被看不起,蔡心中才有些底气。第一站是广州,敏感的蔡燕萍一眼就看到自然美在大陆的机会,但广州当时糟糕的交通状况没有能让蔡停留下来,蔡最终抵达上海。当时,邓小平南巡讲话发布不久,浦东开发所带动的上海大开放声势浩大,到上海的第三天,她就与崇明县政府签了420万美元的投资意向书,在崇明岛上开设一家生产美容化妆品的合资厂,当时她的设想是以生产外销产品为主。这个信息被政府发布到海外,以期带动受“六四”风波影响的国际大财团到大陆投资。但蔡坦露当时的心态是:“看他们失业率特别高,虽然还搞不清楚大陆的事业能不能做,但最少可以帮助增加当地一些就业机会。
由是,台湾的经验转变为上海经验。10年后,蔡在其所着的《上海经验》一书中对转战上海的五部曲做了总结:一是设厂,将国外OEM的业务转至大陆;二是顺应大陆的消费习惯,在国营商场开设专柜;三为广告战,光第一年在广告上的投入就有1000多万人民币,10年下来有上亿的规模;四是组建连锁加盟店;五是教育和培育市场,在各大电视台举办美容讲座,并以“台湾自创国际品牌”的形象吸引消费者。对于蔡而言,她的上海经验是台湾经验的大陆化;关键的是,10年间,蔡细心领悟那些跨越两岸政经差异的智能,点点滴滴注入自己在大陆的企业经营。其真实的观察、朴素的观点、没有偏袒的立场,成为台商大陆事业成功的有效指南。
在大上海一战成功后,蔡燕萍迅速将市场拓展至全国各地,并以上海、北京、广州、重庆为中心,在全国几十个大城市中建立了1400多家连锁店,其庞大的规模效应让其它国际品牌都视为可畏的劲敌。
AAA“基督徒”企业家
“美容业是一个良心产业,”蔡燕萍这样总结,“因为里面放什么你不知道。”
蔡燕萍提到台湾威盛公司的员工早上读《圣经》,因为没有贪图,所以平衡了年轻人心中只有科技、没有关爱的偏执。蔡出身于三代基督徒的家庭,面对记者,她并不隐讳这个信仰,并声言这对事业影响很大。
关爱、救世的信仰,以及早期人生经历所沉淀的精神,使蔡的事业中,不断闪现救苦救难的故事。一名丈夫重病的太太,走投无路之间,凭借蔡燕萍资助的美容床,带着4个小孩,熬了10年,丈夫去世,小孩读到专科。即使在自然美进入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美国的过程中,也不乏这样的事例。当时,相当多的华侨家庭的女孩移民过去,没有工作,很无奈。加盟自然美成为生活的着落。“有苦难的人介绍给我”,在蔡早期的创业中,这同样是一个个朴素动人的民间故事。
在大变动的时代,信仰也成为企业家受伤害时,心态平衡的支点。蔡这样说:“竞争对手想压死你,身边一些对自己没有信心的人对你会有贪图,在最脆弱的时候,你会平衡,你就会活下来。”
上市的意义
自然美正在经历新的变局。首先是上市。
2002年3月28日,自然美生物科技(0157)在香港股市主板正式挂牌交易。这次在港集资2.75亿元,共发售5亿新股,当中配售占4.5亿,公开发售5000万股。自然美的股票受到了空前的追捧。
蔡燕萍将自然美带到香港资本市场,是看到了美容业在台湾的教训。
以前台湾有一些自创品牌的化妆品,后来因为化妆品货物税取消,进口的品牌一拥而入,几年下来,进口化妆品在市场上占据强势地位。据说,当时1000多家在政府登记有案的工厂渐渐消失,有实力投资设备的企业,则转为替国外品牌代工。代工所获利润不高,但一年下来依旧有数百亿的收入。但随后那些为法国、意大利、德国等国企业做OEM的200~300家台湾厂商,又被韩国、马来西亚等地的OEM厂商取代,因为以前台湾所具有的人工便宜的优势,后来便转向韩国、东南亚等地;台湾1000多家代理厂商,惨战到最后,真正可以代表民族品牌的也就是自然美。
在蔡燕萍看来,台湾这个过程也会在大陆形成,而加入WTO将加快这个进程。自然美与国际品牌的全面对决最终不可避免。相当多的国际美容品牌都是跨国集团,如法国的L'Oreal,公司市值就达3000多亿港元,实力雄厚。
由于感觉到在战略上与国际品牌的对决,蔡对自然美的反思彻底一些:“过去有些保守。”
的确,早期创业的烙印,比如不收取加盟费等等,充满基督教甚至传统温情的企业文化和企业方法,使自然美与以股东回报为导向的上市公司,有相当距离;30年间,自然美的创业没有向银行贷款,以自己的积累和加盟体系,缔造出2000多家店,在资本市场上也有些“保守”;由于在30年的创业中,几乎没有收取加盟金、管理费等费用,自然美的资本积累实际主要在于批发给加盟店的产品收入,赚的是辛苦钱。这反过来也决定了蔡不会积累更为巨大的资本。
在与国际品牌的抗衡中,这些因素可能会导致自然美在战略上陷于被动。所以,上市不仅要拿钱加快扩张企业版图,也要借此改变企业结构。变局才刚刚开始。
持有自然美股票的欧美基金相当了解这个具有30年历史企业的价值,作为战略投资者,他们明白,在资本市场上,这个公司的市值实际被低估了。一些想买自然美股票的美国基金,急于面见蔡具有西方教育背景的儿女,他们想弄明白这个家族的“接班人”对于未来有什么想法。
蔡燕萍说,公司上市,其实是为优秀人才进入公司开辟了好的信道。她坦言自己正逐步退到幕后,培养自然美的未来团队是她今后更重要的使命。
在决定上市那一刻,蔡就有很强烈的企图心:要与世界企业打仗。那么,在下一个十年,自然美的疆域在哪里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