伯大尼

美术馆的事

德国都士多城,昔时有个著名的丹青家,名叫士登保。这人的画身价颇高;无奈销售不多,朋友见面,多夸赞他说,后来定必名利双收;但过许久,并不见财星显耀。幸亏这人绘画,是出自天性所好,不为谋利起见。所以日日用功,终不烦恼。
一日有当地礼拜堂的传道先生访到他家,请画圣坛前的屏风。传道先生先述己意,将耶稣钉十字架画在正中,两旁再配别的事迹。画师听完,沉吟片刻:“这工不易做。因为耶稣钉十字架,与别的画不同。若画平常了,毫无趣味,讨人厌腻。必须精工,方能使看的人触目惊心。但不知传道先生肯出润资多少?倘润资相宜,我必尽力从事。总比别人画出特别的样子。”传道先生说:“阁下先不必为价值计较。听我说明来因。有某翁在敝堂听书受感,因而悔改,而蒙神救赦大恩,许了心愿,做此图画,赠送敝堂,以为纪念。那人满不在乎画费多寡,只要先生画的出色,他必多出润资,绝不亏待。”画师说:“既然如此,我当尽心效命。传道先生改日再来,这画粗稿必就。那些细节处,再商酌改变。”传道先生诺诺点头,二人分手。
画师一心在屏风上出力求名。这都士多城,本有犹太商人不少。画师心想:耶稣钉在十字架上,四面观看的,都是犹太人,我当描摹犹太人的面貌。所以常到犹太人聚会的地方,将他们的面貌先画在小册上;回家后,再细描于屏风。每隔两三天,传道人亲到画师家看看。见他这样用心,实在喜欢。因为这画做成,定可加增堂中的光彩。
那时正在春天,画师常到乡间游玩。见有天然景致,必随笔描写。这是他天性所好。一日路经小树林,见有游商一群。这些人,欧洲人称为异类,因为他们不设立铺面,不投旅店,随带帐幕,白昼信步游行,黑夜支幕为家。人说他们本族埃及,近来欧洲各处都有。乡下人多轻视他们,说他们名为商人,实是盗贼。画师见这里头有一个十几岁的美貌女子,头发漆黑,非常媚丽。虽衣服褴褛,终不能遮掩她的秀美。画师看见,以为描她的容貌定必美观。又想西班牙的歌姬,当时最有大名,画作女伶一派,甚为相宜。就指点她举手舞足,装成各种姿势,不可摆动。人总说画师手工敏捷,其实也不能立时画成。小女孩好久不稍移动,也颇心烦。等画工完毕,只见她的面如土色,现出用力过度的样子。画师见她这样顺从,格外夸奖她几句,就同她父母约定,给她银若干,每礼拜三次在他画室里去。要等到这像画成了才好。这女子进城,到画师家中,见所未见,十分稀奇。凡所有器具,每件必问做什么用处。忽又看见未画成的屏风,更觉稀奇。眼不转珠,直看当中画的三个人钉在十字架上,四围有许多人观看嗤笑,忍不住用手指着中间十字架,问画师说:“这是何人?”答说:“是基督。”又问说:“这许多人是做什么?”答说:“就是钉他在十字架。”又问说:“四面观看,面貌凶恶,是些什么人?”那时画师是用心在画。女子进来的时候,就叫好装成姿势,手脚都有定式。也曾吩咐她不许活动。只因这姑娘要看屏风的画,又问了许多话,竟把装扮的样式改变了;画师就责备她说:“我给你银钱,叫你照式站稳不动。你如今指手划脚,东张西望,叫我怎么画呢?”姑娘被责,不再开口;又装起架子来不动。但终究不能不偷看屏风。等些忘记,再问一句说:“这人为何被钉在十字架上?他是最恶的人么?”画师不耐烦,脸带生气说:“不是,不是。他是最好的人。”女子看见画师脸色不悦,就不敢再问,但是她自己心中揣摩:“如果是好人,为什么受这样苦刑呢?”究竟不晓得这个意思。只好到了时刻,默默的回家去了。下次来,见画师和颜悦色和她说话,就趁便问画师说:“被钉的既是好人,何为钉他呢?钉一回就放了他呢?还是怎样呢?”画师见小姑娘这样腻烦,若不告诉她这画的来历,她必定再来问我,不能静心定神装扮姿势。就对她说:“你歇一回;我把这画的根本来历都告诉你。以后不要再问。”就把神怜爱世人,耶稣临凡受死,医病活人,末后受若干折磨,钉死在十字架,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她。画师演说这事,自己漠不关心;不过如讲说故事一样。但是这游商的女子,初次听见耶稣的事迹,心中受了感动,很可惜神的独生子来到世界受这样的苦。几乎要哭。但是在人面前不好意思哭出来;只得闷在心里。后来每到画室,双目注视屏风的画上;不过谨遵画师的吩咐,不敢再问了。过些日子,这画画完,画师交付约定的价钱,又格外赏她一块金钱说:“我画这画交运了;已经有人出价买去。你这小姑娘,容貌很好看,与古时的名女相同。我还想再画别样的图式。等我想好了稿子,再来招呼你。”女子收钱道谢,画师不留意她,她就走近屏风跟前,仔细看这苦架的画。默默片刻,忽然对画师说:“这位救主,这样代你受苦,师傅定是十分敬爱他了。”画师不答。女子以为话不投机,言已有失,羞得满面通红,作别去了。女子去后,画师想女子的话,心如刀扎,昼夜不安。就立定主意,到礼拜堂在传道先生面前告解,或者可得平安。传道人问他对教中的规矩可明白么?道理可相信么?又告诉他以后心中不必忧虑,为他祷告免罪;叫他安心回去。画师交付屏风,打了折扣,从廉收价。我尽义务克己,必格外蒙神的喜悦。心中暂得平安。以后独自在静室做画,时常揣摩女子所说“救主这样代你受苦,你定是十分敬爱他”这句话。又想:“我实在不知敬爱二字,如何用在耶稣身上,怎能说是他的门徒呢?”因此又抑郁不安,不能专心做画。就无情无趣,闲游街市,像找失落什么的样子。
一日,见有许多人走进僻巷一个小房子里去。因问旁人,这是什么地方。有人告诉说:“是更正教的礼拜堂。又他们以遵守圣经的话为宗旨。我们这里,奉天主教的人,看他们为异端,不大肯到他们的堂去。”画师心想:“横竖我是在街中闲逛,况且心里烦乱。不如且进去听听;或者可以解闷。”就跟众人进堂。听教师所讲的不与别人雷同。从前未听这样的新道理;道人好似确知所讲的是实在。礼拜已毕,就与教师谈谈。教师把自己的圣经借给他看,劝他仔细留心耶稣的话;当深信圣经一切的道理,不久必受圣灵的指化,得着实在的免罪的真诀。听他的话,很觉有味,并没有掩饰过实的地方。后来,画师细读这圣经,忽然一日觉悟,知道真蒙了神的恩典。罪已赦免,得着重生,做耶稣实在的门徒。从前不明白如何敬爱耶稣,现在明如指掌。心中发起报恩的念头,但不知如何报法。
这时德国,尚未得宗教自由,更正教的教师常受当地教会的逼迫。于是他就离开都士乡城。画师有心为耶稣做见证,无奈短于口才,不能在人面前侃侃而谈,甚为踌躇。思想的时候,手拿铅笔,无意中随手描摹耶稣头戴荆棘冠冕的图画,画毕自己吃惊。忽然想到,人生各有所长,神未赐我口才,我何不用这丹青手笔,表扬基督的爱心呢?又想从前所画的屏风,虽蒙人家称赞,实在有不尽美的善的地方,因从前画这像,只显救主面上痛苦,再画必要从忧苦中现出无穷的爱心来,方为完全。于是先做祷告,求神指示当显的样式;借此图画彰显神对世人的怜爱,和耶稣的恩典;使凡看见的人都有悔改归顺的心。
做画时手不由己,常出乎意外。连自己看着,也不胜诧异。画成,凡看见的无不称道。有出高价要买的,画师不肯出售。总是送给本城公所悬挂,使平民都得瞻仰。画下诗二句。
我曾为你受死;你做何事爱我?
城中人看的甚多,常听见有回转的人,念这两句诗。画师也常到公堂后面静处默祷神,求神使有感化人的功效。
一日,众人散后,有一个穷妇人站在画前,恋恋不舍,脸带泪痕;仿佛深受感动。仔细一看,就是从前游商的女子。女子说:“师傅,救主爱了你,为你舍身;你做这画酬报。我是游商流女,不能于他的爱心有分,如何是好?”画师就把这理说与她听,说:“耶稣实为你死。”又将自己得救的缘由,是因她从前所问“主为你死,你定十分敬爱”的话而得。那时画师不以女子多问为烦絮。将耶稣死后升天,以及再来的道理,讲给她听。女子心受感动,得了救主赦罪的恩,十分欢喜,也做了基督女门徒,为主做见证。
以上所言,是德国数百年前的故事。后数十年,有青年世家子弟,乘马车游都士多城,于喂马打尖时,散步公堂,看见这画:
我曾为你受死;你做何事爱我?
大为所感,竟至出神呆望,耽误时刻。天晚闭门,门丁拍他的肩,始惊觉出门回寓。这人名叫辛生铎夫,生于1700年,卒于1760年,是富豪子弟。回至客栈,进房跪下,将富贵功名,尽都牺牲,献于救主,终身为神做工。创立德国弟兄会,天下著名,是最热心克己的教会。每六十人中必遣一人至远方,传道与多神教的人听。实为别会所不能比。
现在士登保的画不能再见。因子十年前公堂遭火,画已被烧。画师的工,已经做完,曾令许多人抚心自问说:“基督曾代我死,我当为他做什么呢?”诸君想:如今这画虽不得见,但这两句诗不能消灭。盼望你也能以这话抚心自问。